《侧面》
我现在的位置,正好看着她的侧面
这是个绝佳的位置,左去半分
她乌黑的长发挡了我的视线
右去半分,她眼角的余光会发现我秘密的窥视
这个白白的女孩子,有一个优雅的轮廓
几乎透明的皮肤下,布满墨蓝色的血管
细致,精密,从她的内心往外运输所有的隐秘
这些少女纯洁的心事太不该让一个陌生的男人撞破了
你几乎忍不住要去爱这些美的分子
后来我想到,这也是人生中美好的一部分啊
公交汽车缓慢而平稳地在俗世往前行驶,她一动不动
而我又看得如此入神
《开往成都的火车》
去成都的K388次列车缓缓开动
它要拉着车上的人们,去都江堰灌溉的盆地
它的美,春天也会早早抵达
你就在车窗内努着微笑和春天一起上路
此刻的慢,是一粒哀伤的露珠
我不能太悲伤,否则在内心的阴郁里它久久不散
我不能去捉,否则就是一大片潮湿
这个黄昏一开始在伤感的氛围中展开
而现在开往成都的火车终于把我独自留在
冬天深处的沈阳
《哈伊莲那》
对克拉玛依生活的全部记忆莫过于
认识了哈伊莲那。一个住在黑油山脚下
有蛇一样腰肢的,维族少女
我最爱听她曼妙的歌声,多少绮丽的音符
我沉溺于她钟表一样精致的身体
顺着皮肤下河流一样的血脉
我看清了克拉玛依美丽的黄昏
以及我们共同的命运
——我不能一直在她身上迷路
正是黑油山野花丛生的日子
哈伊莲那清晨出去采摘草丛里的露水
露水未干,我离开了克拉玛依
《侠客行》
我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你的前面
挡住你的阳光,你的去路
你拔出兵器
我长身而立
我真忍不住想告诉你:两个人里
我才是大侠,对抗是徒劳的
但你以为长袖善舞
我只好轻轻一刀
割下你的人头,我把它挂在腰上
在山东,你是最后一个
秋风里一杯薄酒饮罢
快马一鞭,我又要前往山西
《三棵树》
树的颜色就是整个世界的颜色
我的颜色把我划分为单数
此时是我的庞大让我如此孤独
风也不能把我搂进你的怀抱
我在人间的兄弟,我不能使你们明白
我这种绚烂:没有另一棵树是这棵树
没有另一个人是这个人
在灵魂的高原,我们独自面对遥远的事物
《末年》
末年,他总有一种犯事后的感觉
乃用扁担挑起筐箩,使凌波微步
变名改姓,远走他乡
他当然不知道,没有走的那些兄弟
都成了枯骨,衣锦还乡的一个也没有
现在他老了,在冬天的太阳下吞吐着
烟圈,无比惬意
要知道他来的时候独自一人
现在方圆却已是小小的村庄
《我见过的马》
我见过的马不是电视上的那种
相比之下,它们只是一些同性恋的年轻少爷
我见过的马当时在鄂尔多斯盆地的黄昏
在灰土飞扬的村间大道上
一边走,一边孤独地亮着自己巨大的性器
《阿努比斯》
给我一朵盛放的鲜花
给我一滴阳光下的露水
给我一只寻找粮食的蚂蚁
给我一个温暖的午后
给我晚风劲吹
隐藏月光的白桦林
给我铁锄,一小块土地
给我土豆
同时给我火
死也是安宁的,给我丧歌
如果美和善注定不能持久
给我,阿努比斯的名义宣布
“你没有骗过任何人
你是清白的”
《亡灵书》
那美好的生活我已度完十分之九
从此以后,我将等待公正的人为我盖棺论定
奥塞里斯,你说在深深的夜晚
死去的人仍可以享受阳光的普惠
但足够的善才能把你在黑暗中唤醒
我相信你,我在此向你表白和忏悔
奥塞里斯,我一生没有骗过人
我说出此时此刻的真相
即使从来偶被人嘲笑
但是你知道——他们高高在上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
在面对面的交锋中
我曾缓缓扣动手枪
但是你知道——我这一生没有杀过人
我分光了我仅有的阳光和香烟
分光了我对未来的希望
人们感到安分地活着越来越痛苦
但是你知道——我一生没有迫害过谁
我没有惊动风
没有从梦境里出发
没有抛弃别人的声音
没有背叛,没有半夜敲开寡妇的门
假如你并不相信,奥塞里斯
我的一生只配有这样的结局
吞下十字架,被石头砸
千刀万剐
奥塞里斯,叫我重新生活我可以放慢心跳
但请一定不要取出那颗良心
《一杯水摆在我面前》
空无一人的教室,一杯水摆在我的面前
点燃了我喉中猛烈的大火
这杯纯净的水,它的主人不在
它用挥发的水分子拍打我干裂的嘴唇
像一个美丽的女子伸出葱葱玉手
水潭一样的双眼
水果一样的唇
流动的水波一样的腰肢
令人想啜吸,狠狠地啜吸
但这不是我的,我告诫自己的欲望
回到生活的规则里
这杯纯净的水,不过是一柄深藏的匕首
平静得如同战争即将发生
我的想象力一下子变得枯萎了
脆弱的肉体被强硬的意志支撑着
一杯水摆在我面前我不能喝
即使它最后注定被倒掉的结局
秦池:江西九江人,1983年生,大学就读于油城大庆,先在陕北从事技术工作。有诗歌作品百余首散见各大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