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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耀诗歌

昌耀(1936-2000),原名王昌耀,出版的詩集有《昌耀抒情詩集》(1986)、《命咧畷罚1994)、《一個挑戰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盤》(1996)、《昌耀的詩》(1998)等。
  
  良宵 斯人 熱苞谷 意義空白 大街的看守 慈航 鄉愁 雕塑 生命 鹿的角枝 烘烤 現在是夏天 致修篁 花朵受難 鷹﹒雪﹒牧人 我的掌模浸透了苔絲 人﹒花與黑陶砂罐 一百頭雄牛 朝朝暮暮(五首) 草原 立在河流 受孕的鳥卵 一片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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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宵
  
  
  
  放逐的詩人啊
  這良宵是屬於你的嗎?
  這新嫁忍受的柔情蜜意的夜是屬於你的嗎?
  不,今夜沒有月光,沒有花朵,也沒有天鵝,
  我的手指染著細雨和青草氣息,
  但即使是這樣的雨夜也完全是屬於你的嗎?
  是的,全部屬於我。
  但不要以為我的愛情已生滿菌斑,
  我從空氣攝取養料,經由陽光提取鈣質,
  我的須髭如同箭毛,
  而我的愛情卻如夜色一樣羞澀。
  啊,你自夜中與我對語的朋友
  請遞給我十指纖纖的你的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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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人
  
  
  靜極──誰的嘆噓?
  
  密西西比河此刻風雨,在那邊攀援而走。
  地球這壁,一人無語獨坐。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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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苞谷
  
  
  手持熱苞谷的一對小男孩在街頭追戲。
  手持的熱苞谷如同奧林匹亞聖火接力的火炬。
  一切在加快成熟。
  
  請看街頭一對追戲的小男孩
  他們手持鮮嫩的熱苞谷大步越過一片一片太陽
  像越過一片一片湖水。
  像越過母親的彈簧床。
  他們躲過行道樹忘情地朝前方追戲。
  他們嬉笑什麼?
  林蔭道上奔跑著男孩子藍藍的背心。
  和高爾夫呢西服短褲。
  和雪白的邉有
  父母在一旁騎著自行車隨後尾隨。
  父母在一旁騎著自行車隨後尾隨。
  奔跑著的一個男孩子
  忍不住停步掰開熱苞谷的一葉苞衣。
  喜氣的谷粒透過絲絮射出迷人的十字星輝
  男孩子更緊地追逐另一個奔跑的男孩子。
  熱苞谷金黃的子實讓城市的夏季瞬刻成熟。
  男孩子奔跑在鐵橋。奔跑在河岸。奔跑在光柵。
  他們呼喚什麼?
  他們嬉笑什麼?
  聽得到熱苞谷颯颯的風聲。
  一切請加快成熟。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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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義空白
  
  
  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不復分辯夢與非夢的界限。
  有一天你發現生死與否自己同樣活著。
  有一天你發現所有的論辯都在捉著一個迷藏。
  有一天你發現語言一經說出無異於自設陷阱。
  有一天你發現道德箴言成了嵌銀描金的玩具。
  有一天你發現你的吶喊闐寂無聲空作姿態。
  有一天你發現你的擔憂不幸言中萬劫不復。
  有一天你發現苦樂眾生只証明一種精神存在。
  有一天你發現千古人物原在一個平面演示一台共時的戲劇。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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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街的看守
  
  
  無窮的泡沫,夜的泡沫,夜的過濾器。
  半失眠者介於健康與不淨之間,
  在夢的泡沫中浮沉,夢出夢入。
  街邊的半失眠者順理成章地成了大街的看守。
  
  寡淡乏味,醉鬼們的歌喉
  撕扯著人心,誰能對他們說教仁愛禮義?
  一會兒是夜歸人狠揍一扇鐵門。
  嗩吶終於吹得天花亂墜,陪送靈車趕往西天。
  安寢的嬰兒躺臥在搖籃回味前世的歡樂。
  只有半失眠者最為不幸,他的噩夢
  通通是其永劫回歸的人生。
  但黎明已像清澈的溪流貫注其間,
  搖滾的幽藍像鋼材的鍍層真實可信,
  一切的魑魅魍魎暫時不復困擾。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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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 航
  
  
  
  1 愛與死
  
  
  
  是的,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戰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我,就是這樣~部行動的情書
  
  我不理解遺忘。
  也不習慣麻木。
  我不時展示狀如蘭花的五指
  朝向空闊彈去──‘
  觸痛了的是回聲。
  然而,
  只是為了再聽一次失道者
  敗北的消息
  我才撥弄這支
  命題古老的琴曲?
  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2 記憶中的荒原
  
  
  
  摘掉荊冠
  他從荒原踏來,
  重新領有自己的呙
  眺望曠野裡
  氣象哨
  雪白的柱頂
  橫臥著一支安詳的箭鏃。……
  
  但是,
  在那不朽的荒原──
  不朽的
  那在疏鬆的土丘之後豎起前肢
  獨對寂寞吹奏東風的旱獺
  是他昨天的影子?
  不朽的──
  那在高空的遊絲下面沖決氣旋
  帶箭失落於昏溟的大雁、
  那在悶熱的刺棵叢裡伸長
  脖頸手持石器追食著蜥蜴
  的萬物之靈
  是他昨天的影子?
  
  在不朽的荒原。
  在荒原不朽的暗夜。
  在暗夜浮動的旋梯
  在煩躁不安閃爍而過的紅狐、
  那驚猶未定倏忽隱遁的黃翔、
  那來去無蹤的鴟鵂、
  那曠野貓、
  那鹿麂、
  那磷光、
  ……可是他昨天的影子?
  
  我不理解遺忘。
  當我回首山關,
  夕陽裡覆滿五色翎毛,
  ──是一座座惜春的花塚。
  
  
  
  3 彼 岸
  
  
  
  於是,他聽到了。
  聽到土伯特人沉默的彼岸
  大經輪在大慈大悲中轉動葉片。
  他聽到破裂的木筏劃出最後一聲長泣。
  
  當橫掃一切的暴風
  將燈塔沉入海底,
  旋渦與貪婪達成默契,
  彼方醒著的這一片良知
  是他唯一的生之涯岸。
  
  他在這裡脫去垢辱的黑衣
  留在埠頭讓時光漂洗,
  把遍體流血的傷口
  裸陳於女性吹拂的輕風。
  是那個以手背遮羞的處女
  解下抱襟的荷包,為他
  獻出護身的香草。……
  
  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是的,
  當那個老人臨去天國之際
  是這樣召見了自己的愛女和家族
  “聽吧,你們當和睦共處,
  他是你們的親人、
  你們的兄弟,
  是我的朋友,和
  ──兒子!”
  
  
  
  4 眾 神
  
  
  
  再生的微笑。
  是劫余後的明月。
  我把微笑的明月,
  寄給那個年代
  良知不滅的百姓。
  寄給棄絕姓氏的部族。
  寄給不留墓塚的屬群。
  
  那些佔有馬背的人,
  那些敬畏魚虫的人.
  那些酷愛酒瓶的人。
  那些圍著篝火群舞的,
  那些卵育了草原、把作牧歌的,
  猛獸的征服者,
  飛禽的施主,
  炊煙的鑒賞家,
  大自然寵幸的自由民,
  是我追隨的偶像。
  
  ──眾神!眾神!
  眾神當是你們!
  
  
  
  5 眾神的寵偶
  
  
  
  這微笑
  是我縹緲的哈達
  寄給天地交合的夾角
  生命傲然的船桅。
  寄給靈魂的保姆。
  寄給你──
  草原的小母親。
  此刻
  星光客曲
  又從寰宇
  向我激發出
  有如兒童膚體的乳香;
  黎明的花枝
  為我在歡快中張揚,
  破譯出那泥土絕密的啞語。
  
  你喲,踮起赤裸的足尖
  正把奶渣晾曬在高台。
  靠近你肩頭,
  嬰兒的內衣在門前的細絲
  以旗幟的亢奮
  解說萬古的箴言。
  牆壁貼滿的牛糞餅塊
  是你手制的象形字模。
  輕輕摘下這迷人的辭藻,
  你回身交給歸來的郎君,
  托他送往灶坑去庫藏。
  
  (我看到你忽閃的睫毛
  似同稷麥含笑之芒針;
  我記得你冷凝的沉默曾
  是電極觸發之弧光。)
  
  那個夜晚,正是他
  向你貿然走去。
  向著你貞潔的妙齡,
  向著你夢求的搖籃,
  向著你心甘的苦果……
  帶著不可更改的渴望或哀悼,
  他比死亡更無畏──
  他走向彼岸,
  走向你
  眾神的寵偶!
  
  
  
  6 邂 逅
  
  
  
  他獨坐裸原。
  腳邊,流星的碎片尚留有天火的熱吻
  背後,大自然虛構的河床──
  魚貝和海藻的精靈
  從泥盆紀脫穎而出,
  追戲於這日光幻變之水。
  
  沒有墓塚,
  鷹的天空
  交織著鑽石多棱的射線,
  直到那時,他才看到你從仙山馳來。
  奔馬的四蹄陡然在路邊站定。
  花蕊一齊擺動,為你
  搖響了五月的鈴鐸。
  
  ──不悅麼.曠野的郡主?
  ……但前方是否有村落?
  
  他無須隱諱那些陰暗的故事、
  那些鍍金的騙局、那些……童話,
  他會告訴你有過那瘋狂的一瞬──
  有過那春季裡的嚴冬:
  冷酷的紙帽,
  癲醉的棍棒,
  嗜血的貓狗
  ……
  
  天下奇寒,雛鳥
  在暗夜裡敲不醒一扇
  庇身的門竇。
  
  他會告訴你:
  為了光明再現的柯枝,
  必然的妖風終將他和西天的羊群一同裹挾……
  
  他會告訴你那個古老的山呷
  原本是山神的祭壇,
  秋氣之中,間或可聞天鵝的呼喚,
  雪原上偶爾留下
  白唇鹿的請柬,
  ──那裡原是一個好地方。
  ……
  
  …………
  …………
  黃昏來了,
  寧靜而柔和。
  土伯特女兒墨黑的葡萄在星光下思索
  似乎向他表示:
  ──我懂。
  我獻與。
  我篤行……
  
  於是,那從上方凝視他的兩汪清波
  不再飛起遲疑的鳥翼。
  
  
  
  7 慈 航
  
  花園裡面的花喜鵲
  花園外面的孔雀
  ──本土情歌
  
  
  
  於是,她慚然一笑,
  從花徑召回巡守的家犬,
  將紅絹拉過肩頭,
  向這不速之客暗示:
  
  ──那麼,
  把我的跌匏徒o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馬駒送給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帳幕送給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香草送給你呢
  好不好?
  
  美呵,──
  黃昏裡放射的銀耳環,
  人類良知的最古老的戰利品!
  
  是的,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植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8 淨 土
  
  
  
  雪線……
  那最後的銀峰超凡脫俗,
  成為藍天晶瑩的島嶼,
  歸屬寂寞的雪豹逡巡。
  而在山麓,卻是大地綠色的盆盂,
  昆虫在那裡扇動翅翼
  梭織多彩的流風。
  
  牧人走了,拆去帳幕,
  將灶群寄存給疲憊了的牧場。
  那糞火的青煙似乎還在召喚發酵罐中的
  曲香,和獸皮褥墊下肢體的烘熱。
  
  在外人不易知曉的河谷,
  已支起了牧人的夏宮,
  土伯特人卷發的嬰兒好似袋鼠
  從母親的袍襟探出頭來,
  詫異眼前剛剛組合的村落。
  
  ……一頭花鹿沖向斷崖,
  扭作半個輕柔的金環,
  瞬間隨同落日消散。
  而遠方送來了男性的吆喝,
  那吐自丹田的音韻,久久
  隨著疾去的蹄聲在深山傳遞。
  
  高山大谷裡這些樂天的子民
  護佑著那異方的來客,
  以他們固有的曠達
  決不屈就於那些強加的憂患
  和令人氣悶的榮辱。
  
  這裡是良知的淨土。
  
  
  
  9 淨土(之二)
  
  
  
  ……而在白晝的背後
  是燦爛的群星。
  
  升起了成人的誘夢曲。
  筋骨完成了勞動的日課,
  此刻不再做神聖的醉舞。
  杵桿,和奶油攪拌桶
  最後也熄滅了象牙的華彩。
  
  沿著河邊
  無聲的柵欄──
  九十九頭牛以精確的等距
  緩步橫貫茸茸的山阜,
  如同一列遊走的
  堠堡。
  
  灶膛還醒著。
  火光撩逗下的肉體
  無須在夢中羞閉自己的貝殼。
  這些高度完美的藝術品
  正像他們無羈的靈魂一樣裸露
  承受著夜的撫慰。
  
  ──生之留戀將永恆永恆……
  
  但在墨綠的林莽,
  下山虎棲止於斷崖,
  再也克制不了難熬的孤獨,
  飛身擦過刺籐。
  寄生的群蠅
  從虎背拖出了一道啪的火花
  急忙又──
  追尋它們的宿主……
  
  
  
  10 沐 禮
  
  
  
  他是待娶的“新娘”了!
  
  在這良宵
  為了那個老人臨終的囑托,
  為了愛的最後之媾合,
  他倚立在紅氈毯。
  一個牧羊婦捧起熏沐的香爐
  蹲伏在他的足邊,
  輕輕朝他吹去聖潔的
  柏煙。
  
  一切無情。
  一切含情。
  慧眼
  正寧靜地審度
  他微妙的內心。
  
  心旆搖盪。
  窗隙裡,徐徐飄過
  三十多個折福的除夕。……
  燭台遙遠了。
  迎面而來──
  他看到喜馬拉雅叢林
  燃起一團光明的瀑雨。
  而在這虛照之中潛行
  是萬千條挽動經輪的纖繩……
  
  他回答:
  ──“我理解。
  我亦情願。”
  
  迎親的使者
  已將他攙上披紅的征鞍,
  一路穿越高山冰,和
  激流的峽谷。
  吉慶的火堆
  也已為他在日出之前點燃。
  在這處石砌的門樓他翻身下馬
  踏穩那一方
  特為他投來的羊皮。
  就從這堅實的舟輯,
  懷著對一切偏見的憎惡
  和對美與善的盟誓,
  他毅然躍過了門前守護神獰厲的火舌。
  
  ……然後
  才是豪飲的金盞。
  是燃燒的水。
  是花堂的酥油燈。
  
  
  
  11 愛的史書
  
  
  
  ……
  ……
  
  在不朽的荒原。
  在荒原那個黎明的前夕,
  有一頭難產的母牛
  獨臥在凍土。
  冷風蕭蕭,
  只有一個路經這裡的流浪漢
  看到那求助的雙眼
  飽含了兩顆痛楚的淚珠。
  只有他理解這淚珠特定的象征。
  
  ──是時候了:
  該出生的一定要出生!
  該速朽的必定得速朽!
  
  他在繩結上讀著這個日子。
  那裡,有一雙佩戴玉鐲的手臂
  將指掌摳進黑夜模擬的厚壁,
  絞緊的辮發
  搓探出蘊積的電火。
  
  在那不見青燈的曠野,
  一個嬰兒降落了。
  
  笑了的流浪漢
  讀著這個日子,潛行在不朽的
  荒原。
  
  ──你呵,大漠的居士,笑了的
  流浪漢,既然你是諸種元素的衍生物
  既然你是基本粒子的聚合體,
  面對物質變幻無涯的迷宮,
  你似乎不應憂患,
  也無須欣喜。
  
  你或許
  曾屬於一只
  臥在史前排卵的昆虫;
  你或許曾屬於一滴
  熔在古鼎享神的
  浮脂。
  設想你業已氧化的前生
  織成了大禮服上的綬帶;
  期望你此生待朽的骨骸
  可育作沙洲一株嘯嗷的紅柳。
  
  你應無窮的古老,超乎時空之上;
  你應無窮的年青,佔有不盡的未來。
  你屬於這宏觀整體中的既不可
  多得、也不該減少的總和。
  
  你是風雨雷電合乎邏輯的選擇。
  你只當再現在這特定時空相交的一點
  但你畢竟是這星體賦予了感官的生物
  是歲月有意孕成的琴鍵。
  
  為了遺傳基因尚未透露的醜惡,
  為了生命耐力創紀錄的拼搏,
  你既是犧牲品,又是享有者,
  你既是苦行僧,又是歡樂佛。
  
  …………
  …………
  
  是的,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12 極樂界
  
  
  
  當春光
  與孵卵器一同成熟,
  草葉,也啄破了嚴冬的薄殼。
  這準確的信息豈是愚人的譫妄?
  
  萬物本蘊涵著無盡的奧秘:
  地幔由邉佣F鹕皆溃
  生命的暈環敢與日冕媲美;
  原子的組合在微觀中自成星系;
  芳草把層層色彩托出泥土;
  刺披一身銳利的箭鏃……
  
  當大道為花圈的行列開放綠燈,
  另有一支僅存姓名的隊伍在影子裡歡呼著進行。
  
  是時候了。
  該復活的已復活。
  該出生的已出生。
  
  而他──
  摘掉荊冠
  從荒原踏來,
  走向每一面帳幕。
  他忘不了那雪山,那香爐,那孔雀翎。
  他忘不了那孔雀翎上眾多的眼睛。
  他已屬於那一片天空。
  他已屬於那一片熱土。
  他已屬於那一個沒有王笏的侍臣。
  
  而我,
  展示狀如蘭花的五指
  重又叩響虛空中的回聲,
  聽一次失道者敗北的消息,
  也是同樣地忘懷不了那一切。
  
  是的,將永遠、永遠──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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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 愁
  
  
  
  他憂愁了。
  他思念自己的快谷。
  那裡,緊貼著斷崖的裸巖,
  他的牛悠閑地舔食
  雪線下的青草。
  而在草灘,
  他的一只馬駒正揚起四蹄,
  徵開河灣的溗
  向著對岸的母畜奔去,
  慌張而又嬌嗔地……。
  那裡的太陽是濃重的釉彩。
  那裡的空氣被冰雪濾過,
  混合著刺人感官的奶油、草葉
  與酵母的芳香……
  
  ──我不就是那個
  在街燈下思鄉的牧人,
  夢遊與我共命叩耐恋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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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 塑
  
  
  
  像一個
  七十五度傾角的十字架
  ──他,穩住了支點,
  挺直脖頸,牽引身後的重車。
  力的韌帶,把他的軀體
  展延成一支──
  向前欲發的悶箭……
  
  ──歷史的長途,
  正是如此多情地
  留下了先行者的雕塑。
  
  
  --------------------------------------------------------------------------------
  
  生 命
  
  
  
  我記得。
  我記得生命
  有過非常的恐懼──
  那一瞬,大海凍結了。
  在大海凍結的那一瞬
  無數波湧凝作兀立的山巖,
  小船深深沉落於渦流的窪底。
  從石化的艙房
  眼裡石化的大海只剩一片荒涼
  夢中的我
  曾有非常的恐懼。
  其實,我們本來就不必懷疑,
  自然界原有無可摧毀的生機。
  你瞧那位對著秋日
  吹送蒲公英絨羽的
  小公主
  依然是那麼淘氣,
  那麼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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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的角枝
  
  
  
  在雄鹿的顱骨,有兩株
  被精血所滋養的小樹。
  霧光裡
  這些挺拔的枝狀體
  明麗而珍重,
  遁越於危崖、沼澤,
  與獵人相周旋。
  
  若幹個世紀以後。
  在我的書架,
  在我新得收藏品之上,
  我才聽到來自高原腹地的那一聲
  火槍。──
  那樣的夕陽
  傾照著那樣呼喚的荒野,
  從高巖。飛動的鹿角
  猝然倒僕……
  
  ……是悲壯的。
  
  
  --------------------------------------------------------------------------------
  
  烘 烤
  
  
  
  烘烤啊,烘烤啊,永懷的內熱如同地火。
  毛發成把脫落,烘烤如同飛蝗爭食,
  加速吞噬詩人貧瘠的脂肪層。
  他覺著自己只剩下一張皮。
  這是承受酷刑。
  詩人,這個社會的怪物、孤兒浪子、單戀的情人
  總是夢想著溫情脈脈的紗幕淨化一切污穢,
  因自作多情的感動常常流下滾燙的淚水。
  我見他追尋黃帝的舟車,
  前傾的身子癒益彎曲了,思考著烘烤的意義。
  烘烤啊,大地幽冥無光,詩人在遠去的夜。
  或已熄滅。而烘烤將會繼續。
  烘烤啊,我正感染到這種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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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是夏天
  ──兼答“瀆靈者”
  
  
  現在是夏天,主體工程早經適時奠基破土。
  班機盤旋上空重新留下世紀的震盪。
  人們步入深淵如開拓金礦的礦工
  感覺到不容置疑的靈異光輝的投照。
  都市深淵這樣的螞蟻一樣施工的大軍
  無數雙手從無數個立面編織鋼筋,
  將行雲流水、江河橋路連成龐然一體。
  啊,是廊柱、牆的迷宮。是豎琴、金屬花園。
  是天堂積木、不敗的甘蔗林、鐵皮鼓……
  晝夜超拔的節奏為新神譜系系添立四射之威棱。
  應該讓一切瀆靈者無處蠅營狗苟。
  如此憂鬱。只有熱浪與工程緩解信仰之創痛。
  不要說已經將我逼入絕境。
  我從不認為自己須臾離開那一被你們視作不祥
  的窮途;
  我的手心茁長過麥穗,仍必同樣適於麥穗生長。
  我的手心溶冶過礦石,仍必同樣適於礦石溶冶。
  夠了。讓我享有緘默。
  現在是夏天,日光釅濃,紅漆一樣攪拌。
  焚風炙烤,瀝青膠結,燃氣厚重澀眼。
  主體工程夾峙在都市潮中如海流間的島嶼。
  有人探手籬牆悄然抽走一塊鐵模坯具。
  但是藍色的主體工程象靛藍的布匹一樣素朴,
  涮洗淨皂沫後似的美潔,正袪除我的憂鬱。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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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修篁
  
  
  
  篁:我從來不曾這麼愛,
  所以你才覺得這愛使你活得很累麼?
  所以你才稱獅子的愛情原也很美麼?
  我亦勞乏,感受嚴峻,別有隱痛,
  但若失去你的愛我將重歸粗俗。
  我百創一身,幽幽目光牧歌般憂鬱,
  將你幾番淋透。你已不勝寒。
  你以溫心為我撫平眉結了,
  告訴我親吻可以美容。
  我復坐起,大地燈火澎湃,恍若蠟炬祭儀,
  恍若我倆就是受祭的主體,
  私心覺著僭領了一份祭儀的肅穆。
  是的,也許我會寧靜地走向寂滅,
  如若死亡選擇才是我最後可獲的慰藉。
  愛,是閭巷兩端相望默契的窗牖,田園般真純,
  當一方示意無心解語,期待也是徒勞。
  我已有了諸多不安,懼現沙漠的死城。
  因此我為你解開發辮周身擁抱你,
  如同強挽著一頭會隨時飛遁的神鳥,
  而用我多汁的注目禮向著你深湖似的眼窩傾瀉,
  直到要漫過歲月久遠之後斜陽的美麗。
  你啊,篁:既知前途尚多大澤深谷,
  為何我們又要匆匆急於相識?
  從此我憂喜無常,為你變得如此憔悴而玩劣。
  啊,原諒我欲以愛心將你裹挾了:是這樣的暴
  君。
  僅只是這樣的暴君。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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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朵受難
  ──生者對生存的思考
  
  
  大路彎頭,退卻的大廈退去已癒加迅疾
  聽到滴答的時鐘從那裡發出不斷的警報。
  天空有崩卷的彈簧。很好,時間在暴動。
  我們早想著逃離了。但我們不會衰老得更快。
  
  我們橫越馬路時刮起秋風。
  感覺女伴被自己的視覺蟄痛了。
  她突然變色,側轉身跳開去,猛跑幾步,
  俯身從飛馳而過的車輪底下搶救起一枝紅花朵。
  時間對抗中一枝受難的紅花朵。
  快抱好我的獻與。──女伴說。
  她翹起小指尖梳理一下鱗瓣花頁這樣遞給我。
  這是我生平接受饋贈的第一枝花朵了。
  修篁啊,你知道大麗花是怎樣如同驚弓之鳥
  墜落在車道的麼?似我無處安身。
  你知道受難的大麗花是醉了還是醒著?
  似我無處安身。
  
  女伴與我偕同大麗花佇立路畔。
  沒有一輛救護車停下,沒有誰聽見大麗花呼叫。
  但我感覺花朵正變得黑紫……是醉了還是醒
  著?
  我心裡說:如果沒醉就該是醒著。
  
  夕陽底下白色大廈回光返照,退去更其遙遠。
  時間崩潰隨地枯萎。修篁,讓我們快快走。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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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雪﹒牧人
  
  
  鷹,鼓著鉛色的風
  從冰山的峰頂起飛,
  寒冷
  自翼鼓上抖落。
  
  在灰白的霧靄r
  飛鷹消失,
  大草原上裸臂的牧人
  橫身探出馬刀,
  品嘗了初雪的滋味。
  
  
  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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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掌模浸透了苔絲
  
  
  
  她從娘家來,替我捎回了祖傳的古玩:
  一只銅馬墜兒,和一只從老阿婭的妝奩
  偷偷摘取的“乾隆通寶”。
  
  說我們遠在雪線那邊放牧的棚戶已經
  坍塌,惟有築在崖畔的豬舍還完好如初。
  說泥牆上仍舊嵌滿了我的手掌模印兒,
  像一排排受難的貝殼,
  勁頭了苔絲。
  
  說我的那些貝殼使她如此
  難過。
  
  (選自《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
  三個孩子之歌》之二)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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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花與黑陶砂罐
  
  
  
  1
  
  一束從廢園採來的杏花(其間雜陳的白色碎朵據
  稱是夜來香)在妻的拈握中遲疑了許久:
  窗台上實無可落腳的地方了。
  
  2
  
  讓她們生長在各自的枝幹上原不好嗎?
  何必讓她們痛苦?
  何必讓她們絕望、孤獨、飢渴、涕零?
  
  妻說:你別管。
  
  3
  
  窗台,那陶罐被一束鮮花罩住深不可測的淵口。
  我見不到淵底的一潭寒水了……
  聽不到淵底乃一聲的舟櫓了……
  嗅不到神農氏從淵底裊裊升起的草藥香……
  
  世事總是出人意料。
  總要為人生妒?……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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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頭雄牛
  
  
  (一)
  
  一百頭雄牛噌噌的步伐。
  一個時代上升的摩擦。
  
  彤雲垂天,火紅的帷幕,血洒一樣悲壯。
  
  (二)
  
  犄角揚起,
  一百頭雄牛,一百九十九只犄角。
  一百頭雄牛揚起一百九十九種威猛。
  立起在垂天彤雲飛行的牛角砦堡,
  號手握持那一只折斷的犄角
  而呼嗚嗚……
  
  血洒一樣悲壯。
  
  (三)
  
  一百頭雄牛低懸的睪丸陰囊投影大地。
  一百頭雄牛低懸的睪丸陰囊垂布天宇。
  
  午夜,一百頭雄性荷爾蒙穆穆地滲透了泥土。
  
  血洒一樣悲壯。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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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朝暮暮(五首)
  
  
  我承認,從那以後眼睛就易於潮濕。是性格懦弱?不辯解了。但我願提及鐵凝
  近作裡的一段情節,講到一個少年打靶的夢想就要成為現實,忽被從操場叫到學
  校食堂,面對山一樣堆積而需他一一剔除腐葉的白菜,僅因其家族有“革命營壘
  的對立面”,孩子對步槍懷有的那種敬畏的迷戀也就剝奪淨盡。那少年坐下來強
  忍住眼淚劈菜幫。四周靜寂得很,他終於聽見“淚珠落在菜幫上的噗噗聲”,竟
  是一種嘹亮。後來凍瘡生滿雙手。是懦弱還是堅強?鐵凝稱他是最堅強的男子。
  
  怵惕。痛
  
  
  將軍的行轅。
  秣馬的兵夫在廟堂廄房列次槽頭扭擺細腰肢,
  操練勸食之舞蹈並以柔柳般搖曳的一雙臂,
  如是撩撥槽中料豆。
  拒不進食的戰馬不為所動。
  這是何等悲涼的場景。
  秣馬的兵夫不懈地同步操演著勸食之舞蹈。
  他們悲涼的臉蛋兒是女子相貌。
  他們不加衣著遮飾而扭擺著的下肢卻分明
  留有男子體征。我感其悲涼倍甚於拒食的戰馬。
  這場景是何等悲涼。
  秣馬的兵夫從被體內膏火炙烤著的額頭
  不時摘取一瓣絡腮短髯似的發束,
  他們就如是舞蹈不輟,
  而以自己的烤熟之發束為食。
  宛如咀嚼芻草。宛如咀嚼腦髓。
  這種進食是如何險絕而痛苦。
  
  拒食的戰馬默聽遠方足音復沓而不為所動。
  這又是何等悲涼的場景。
  
  痛。怵惕
  
  
  我知道施虐之徒已然索取赤子心底的疼痛。
  ──如果疼痛也可成為一種支付?
  
  我看見被戕害的心靈有疼痛分泌似綠色果汁。
  同時朝覲兩大明星體,而懷有了對於無限的渴念。
  但你心存默契的異教徒,又是為甚而呢喃奔走?
  生命的藝術,有似美婦紅指甲的頑劣,而不安於毀滅。成為精神性存在,秋蛹?
  謔奔?
  覆裹之下深睡,──我這樣稱呼仰韶湮沒的彩陶罐,而將拾到的一枚殘片獻給你。
  
  櫻唇冰凍,透出思維堅實的琺琅質。
  
  拿撒勒人
  
  
  穿長衫的漢子在鄉村背後一座高坡的林下
  佇候久久……。又是久久之後,
  樹影將他面孔蝕刻滿了條形的虎斑。
  他是田父牧夫?是使徒浪子?是墨客佞臣?
  肩負犁鏵走過去的村民
  見他好似那個拿撒勒人。
  
  穿長衫的漢子佇候在鄉村背後一座高坡林蔭,
  感覺坡底冷冷射來狐疑的目光。
  拿撒勒人感覺到了心頭的箭傷。
  而那個肩負犁鏵走遠的村民已盡失胸臆之平靜。
  
  聖桑《天鵝》
  
  
  你呀,兀傲的孤客
  只在夜夕讓湖波熨平周身光潔的翎毛。
  此間星光燦爛,造境層深,天地閉合如胡桃莢果之竅
  
  你豐腴華美,恍若月邊白屋憑虛浮來幾不可察。
  夜色溫軟,四無屏蔽,最宜回首華年,勾沉心史。
  你啊,不倦的遊子曾痛飲多少輕慢戲侮。
  哀莫大兮。哀莫大兮失遇相托之儔侶。
  留取夢眼你拒絕看透人生而點燃膏火復制幻美。
  影戀者既已被世人詬為病株,
  天下也盡可多一名臟躁狂。
  於是我窺見你內心失卻平衡。
  只是間刻雷雨。我忽見你掉轉身子
  靜靜折向前方毅然沖破內心誤區而復歸素我。
  一襲血跡隨你舖向湖心。
  但你已轉身折向更其高遠的一處水上台階。
  漾起的波光玲玲盈耳乃是作聲水晶之昆虫。
  無眠。琶音漸遠。都說宇宙仍在不盡地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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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
  
  
  草原新月,萌生在牧人的
  拴馬樁。在鞍具。在鞍具上的銅劍鞘。
  湖畔的白帳房因宿主初燃的燈燭
  而如白天鵝般的雍容而華貴了。
  
  夜牧者,
  從你火光熏蒸的煙鬥
  我已瞻仰英雄時代的
  一個個通紅的夕照
  聽到旋風在浴血的盆地
  悲聲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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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在河流 
  
  
  立在河流
  我們沐浴以手指交互撫摸
  猶如綠色草原交頸默立的馬群
  以唇齒為對方梳整肩領長鬣
  
  不要耽心花朵頹敗:
  在無惑的本真
  父與子的肌體同等潤澤,
  茉莉花環有母女一式豐腴的
  項頸佩戴。
  
  立在河流我們沐浴以手指交互撫摸。
  這語言真摯如詩,失去年齡。
  我們交互戴好頭盔。
  我們交互穿好蟒紋服。
  我們重新上路。
  請從腰臀曲直識別我們的性屬。
  前面還有好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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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孕的鳥卵
  
  
  銀色的
  在沒有屏蔽的空盪盪的地表
  一只受孕的鳥卵。搖動。
  
  心猿就此以肩胛抵開頑性拒斥
  而受孕的生命
  卻有了乘坐快車穿行巖殼的體驗。
  感覺自己包孕在聲光交織的
  無數個螺旋。
  感覺螺旋就是巨大的旋動本身。
  感覺沿著不斷撞開的拱形雷區
  而朝前旋動不止。關閉的眼睛
  已抵擋不住那些光環的迷人燒烤。
  走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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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芳草
  
  
  我們商定不觸痛往事,
  只作寒暄。只賞芳草。
  因此其余都是遺跡。
  時光不再變作花粉。
  飛蛾不必點燃燭淚。
  無需陽光尋度。
  尚有餓馬搖鈴。
  屬於即刻
  唯是一片芳草無窮碧。
  其余都是故道。
  其余都是鄉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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